小镇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背靠着一圈绵延的低矮山峦,山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和稀疏的针叶林。
山峦在镇子后方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屏障,被当地人戏称为靠山。
小镇前方,则是一条从山间蜿蜒而出的河流,冬日里水流不急,但河面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下暗流涌动。这条河,被称作玉带河,名字好听,寓意是玉带环腰,主财路通达。
当初选择在此定居的先民,想必是看中了这“背有靠山,前有活水”的风水宝地。
然而此刻,这“风水宝地”却成了不折不扣的绝地、死地。
大雪,从昨夜开始,便没停过。
不是那种浪漫的、鹅毛般的雪,而是夹杂着冰粒、被凛冽山风卷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风雪。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不足十丈。
小镇的房舍、街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只露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坟茔。
小镇中心,一处相对宽敞、原本用作晒谷和集会的广场上,此刻却聚集了黑压压一群人,大约有上百号。
他们大多是青壮年男子,也有一些上了年纪、但体格还算硬朗的老人。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焦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操他妈的!联系不上!全他妈联系不上!城卫军那帮王八蛋,都他妈死绝了吗?!通讯器是摆设吗?!”
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对着手里一个巴掌大、布满雪花的通讯器疯狂吼叫,用力拍打着,可里面只有“滋滋啦啦”的杂音,没有任何回应。
他气得猛地把通讯器摔在雪地里,用脚狠狠跺了几下,通讯器外壳碎裂,零件崩飞。
“怎么办?!现在到底怎么办?!后面是山,山里全是吃人的妖怪!”
“前面是河,河里全是拖人下水的水鬼!我们往哪儿跑?!往哪儿跑啊!”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当初是哪个龟孙子说这破地方风水好的?!背有靠山,前有玉带,大富大贵!我富他娘个腿!”
“现在这靠山是他妈妖窝!”
“这玉带是他妈的鬼门关!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风水宝地?!”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吼道,他相对镇定一些,但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老孙呢?!老孙那边怎么说?!他不是副队长吗?!他总该有办法联系上头吧?!”
“老孙”孙有德,是这无名小镇城卫军的负责人,一个副队长。
按照编制,这样的小镇通常会有十人左右的城卫军小队驻守,负责最基本的治安和警戒。
孙有德就是这十个人的头儿,也是小镇居民眼中“最大的官”和最后的指望。
就在众人吵嚷不休、几乎要失控的时候,广场边缘,一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正是孙有德。
他大约四十来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发福,裹着一件沾满油污和雪泥的城卫军制式棉大衣,帽子歪戴着,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他脸上胡子拉碴,眼袋浮肿,嘴里叼着一支快燃到过滤嘴的廉价香烟,火星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浓重的酒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看到孙有德这副模样,广场上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声浪。
“老孙!你他妈可算来了!快说,上头怎么说?!救援什么时候到?!”
“孙队长!你得想想办法啊!我们这么多人,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老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有办法了?快告诉我们!”
孙有德走到人群前,摘下嘴里快要烧完的烟头,随意丢在雪地里,用脚碾了碾。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群情激愤的众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都别他妈在这儿傻站着了,没用。”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大雪封山,信号塔早他妈被妖气干扰、被雪压塌了,消息传不出去,也进不来。省点力气吧。”
“什么?!”
“传不出去?!”
“那我们……我们就被困死在这儿了?!孙队长!孙副队长!你可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官了!你就没别的渠道?!没别的办法联系上头,让上头派高手来救我们?!”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挤到前面,声音带着哭腔。
孙有德看着她怀里冻得小脸发青的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麻木。
他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联系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