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睁开眼,帐顶的青纹布帘在晨风里轻轻晃。药炉还在咕嘟冒泡,蒸汽一缕缕往上爬。他试着动了动手臂,肩头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把锈刀卡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他没出声,只将左手慢慢撑上床沿,指尖压进木纹,借力坐了起来。
被褥滑到腰间,露出身上未愈的裂纹。皮肤表面泛着干涸的血痂,底下隐约还能看见黑气游走。寒玉布还搭在床边,昨夜敷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浅霜印子。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能屈伸,但掌心旧伤处发麻,那是秘法反噬留下的根。
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师尊?”是大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您醒了?”
“进来。”
帘子掀开,三个人鱼贯而入。都是老面孔,脸上写着疲惫和紧绷。一人手里捧着药碗,一人拎着符匣,最后一个背着灵纹盘。他们走到床前站定,谁也没先说话。
“封印还在。”路明开口,声音哑,却不慢,“我能感觉到。”
“是。”大弟子点头,“昨夜三更时分,讯息台传回波动,符阵响了一次,但裂隙没有扩大。”
路明缓缓下地,脚踩上地面那一瞬,膝盖微沉。他扶住床柱稳住身形,缓了两息,才直起腰。“召集所有人,半个时辰后议事帐集合。”
“您这身子……”有人想劝。
“敌人不会等我痊愈。”他打断,语气平,却不容置喙,“封印压不住第二次冲击。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弟子们互看一眼,没人再说话。他们转身出去安排,动作利落,显然早已习惯他的决断方式。
半个时辰后,议事帐内七人围坐一圈。地上铺着沙盘,刻的是高台地形与周边山岭走势。中央插着一根断裂的玉桩,代表上次崩毁的主阵枢。路明站在沙盘前,右手拄着一根乌铁杖——不是拐,是他从残阵中捡回来的导灵杆,此刻权作支撑。
“先说错在哪。”他盯着沙盘,“第一,高台防护太薄。邪力刚露头,我们就被动接招,等于是拿人填缺口。第二,灵力调度失衡。北斗位七人输入不均,中间断了两次,导致压制节奏被打乱。第三,应急响应太慢。有人受伤,其他人还在等指令,阵型空了三息以上。”
帐内一片静。有人低头记,有人皱眉回想。
“这次不能再靠硬顶。”路明继续说,“我们要做三件事:加固预警、细化分工、建立后备响应机制。”
他拿起炭笔,在沙盘边缘画出三个圈。“第一重,设三道符阵线。最外层用残灵感应纹,只要十里内有异常灵流波动,立刻触发警铃;第二层布隐雷符,不为杀敌,只为迟滞;第三层才是主防阵,提前激活基础结构,随时可注入灵力启动。”
“药材也重新分配。”他转向角落的药箱,“止血散、续脉丸、清毒膏各备双份,一份放高台备用柜,一份随身携带。谁轮值谁领药囊,不得延误。”
“还有情报。”他顿了顿,“我不信那股力量会一直缩着。它退回去,是因为被逼的。现在它在等机会,我们也得先摸清它的动向。”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要不要派人去周边山岭查探?”
“不派活人。”路明摇头,“太危险。用信鸟,带隐踪符飞往七个定点,每只鸟身上绑一道感应灵纹,落地后自动记录周围灵气变化,三天后回收数据。”
“谁守讯息台?”
“你们两个。”他点名,“昼夜轮值,一个盯符阵波动,一个管信鸟回讯。发现异常,立即敲钟,不得擅自处理。”
命令一条条下达,没有多余的话。弟子们领命记下,各自确认职责。有人提出疑问,比如符阵材料是否足够,灵力储备能否支撑双线运转,路明都一一回应,语气冷静,思路清晰。
最后,他收起炭笔,扫视众人。“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状态。实话告诉你们,我现在经脉八处未通,灵力只能运到三成。但我还能站,还能下令,这就够了。”
他拄着铁杖走向帐口,脚步不稳,但没让人扶。“下次上去的不一定是你,也不一定是我。谁能扛得住,谁就顶上。现在开始,所有人按新计划执行。今日之内,完成所有准备。”
帐帘拉开,阳光照进来一瞬。他走出去,背影挺直,左手指节因用力攥着杖身而发白。
营地立刻动了起来。有人去山脊埋符,有人清点药库,有人调试灵纹接收器。两名弟子守在讯息台前,检查铜铃线路是否通畅。另一组人在高台方向重新划界,用朱砂标出新的值守区域。
路明没回净室,而是坐在议事帐外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块残破的阵图碎片。那是上次破阵时炸飞出来的,上面还沾着干掉的血迹。他用指甲一点点刮去污痕,眼睛盯着那些断裂的纹路。
远处,一只灰羽信鸟被放飞,翅膀掠过树梢,无声消失在云层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