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箭楼,营地里已经没人再睡。路明站在主墙高台,右手包扎处还渗着一点血,他没去管,目光盯着东面地平线。那里原本是山影的地方,现在腾起一片黑烟,火头正往这边烧。
他抬起令旗,声音不高:“东墙点火,三轮烟雾。”
传令弟子立刻敲响铜锣,两旁高台上的弓手掀开草席,露出早已备好的陶瓮。引火一点,浓白烟柱冲天而起,在空中散成三道横带。这是预定信号——敌已入境,防线启动。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就到了。
“低头!”有人吼了一声。
羽箭钉进木墙,发出闷响,几支擦过台角,打在石砖上崩出火星。几个弟子蹲下身,把盾牌架在路明前方。他摆手,推开盾,往前走了两步。
东面坡道上,黑压压的人影已经开始推进。前排举着铁皮蒙的木盾,后排扛着云梯,中间夹杂着几辆裹铁皮的推车,车顶插满尖刺。火把在他们手中晃动,照出一张张涂着灰黑色油彩的脸。
“南门呢?”路明问。
“报——南门有小股试探,已被击退。”一名守卫从斜坡跑上来,喘着气,“副手带人守住暗道口,对方想挖地道,但听瓮有动静,我们灌了水。”
路明点头,转向北侧了望台方向,扬声:“西侧如何?”
那边传来回应:“西面无主力,只有游骑骚扰,已按昨夜布置诱其入陷坑,捕获两人,关在地窖。”
他不再说话,盯着东面敌阵。敌军推进到三百步内,开始列阵。鼓声响起,节奏沉缓,像是某种老调子,听着让人牙根发酸。
突然,敌阵后方一阵骚动。
几队披黑袍的人从侧翼走出,手里捧着铜盆,盆中燃着蓝焰。他们走到阵前,将火焰倾倒在地面沟槽里,火蛇顺着沟一路窜向营地外围。那是早就挖好的引火道,直通粮区。
路明眼神一紧。
“点烟障。”他下令。
早就在粮垛周围埋好的湿柴堆被点燃,滚滚浓烟升腾而起,混着药粉的味道弥漫开来。风向正好,烟团迅速遮住粮区,敌军视线受阻,那队持火者停了下来,不知所措。
“弓手准备。”路明举起令旗。
两侧高台上,弓手拉满硬弓,箭镞对准敌阵缺口。等了五息,他猛然挥旗:“放!”
箭如飞蝗,专挑举火和抬车的人射。敌阵前顿时倒下一片,蓝焰熄了几处。剩下的慌忙后撤,阵型乱了半拍。
就在这时,南门方向再次传来喊杀声。
“南门云梯已架!”守卫急报,“敌军强攻,已有三人翻上墙头!”
路明转身,抓起腰间短刀:“传令——突击队出暗道,绕后焚梯。轻伤不下,重伤拖离。”
传令弟子飞奔而去。不到片刻,营地西南角一处荒废马厩的地面滑开,三队黑衣弟子鱼贯而出,手持油囊与火折,贴墙疾行,直扑南门外侧。
火光很快亮起。一架云梯被点燃,浓烟卷着焦味冲天。敌军攻势一滞。
路明回到高台,扫视全场。东面压力最大,敌军正在重新整队;南门火势控制住了,但仍有零星攀爬;北墙地道已被灌水封死,暂时安全;西面依旧平静。
他正要下令轮防换值,忽然目光一顿。
远处山坡上,一道人影立于战阵之后,穿深黑长袍,袖口垂落,未持兵器。左右八名护卫环立,却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那人只是站着,双手交叠于腹前,每当攻势中断,他便微微抬头,似在观察什么。
路明眯起眼。
他取下挂在台柱上的千里镜,缓缓推拉调距。镜中影像逐渐清晰——那黑袍人面容藏在兜帽阴影下,只能看见下颌线条分明。但就在他偏头瞬间,颈侧一抹银光闪过,像是嵌在皮肉里的纹饰,形状古怪,像是一条盘绕的蛇首咬住月亮。
敌军鼓声又起。
这一次节奏变了,不再是单调重击,而是三长两短,紧接着全军再度压上。东面推车开始加速,直冲营门。
路明放下千里镜,握紧令旗。
他没有下令追击,也没有调动人手针对那黑袍人。只是死死记住他的位置——山坡东南角,靠断松树旁,背对残月崖。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和焦木味。
他站在高台边缘,左手按在墙砖上,指节泛白。
下面有人喊:“主墙撑得住——还能守!”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再撑一个时辰。”
远处山坡上,黑袍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