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停了片刻,又忽然卷起,拂过路明的脸颊,带着一股湿冷的铁锈味。他站在高台边缘,指尖仍残留着刚才那阵凉意,像是有东西顺着风钻进了经络,细微却挥之不去。
他没有动,目光锁在北方天际。云层压得极低,黑沉沉地堆叠成团,翻滚却不散,不像寻常夜云那样随风流动。这种滞涩感,他见过一次——三年前地脉暴动前夜,山口的积云也是这般凝而不动,直到第一道裂痕撕开大地。
敌军败退得太快。昨日一战,他们右翼受创,中军仓促合围失败,便立刻撤出谷口,连断后的烟障都来不及布全。若真是溃败,不该如此有序;若真要休整,也不该在断龙谷设哨——那里无水无粮,只有一条隐秘的地脉断带,适合藏身,不适合屯兵。
他闭眼,神识沿风势逆推。三日前,北风本应辰时初起,申时歇止,可自敌军退后,每日寅时便有微颤自地下传来,频率固定,间隔恰好半个时辰。这不是自然律动。截教典籍里提过“九阴蚀阳”之兆,说天地将乱时,风不循节,地不守静,灵气如血逆流。虽无明文记载如何辨识,但眼前这一切,正与那段残篇暗合。
他睁眼,手从剑柄移至袖中,取出一枚青石片。这是昨夜巡营时顺手拾的,来自南崖崩落的一块岩屑。此刻细看,石面有极淡的红纹,像是渗进去的血丝,触之微温。普通岩石不该存灵,但这块却隐隐发热,仿佛被什么力量浸染过。
敌军不是在等机会。他们是在催动机会。
他转身走下高台,脚步落在碎石道上,声音比夜里更清晰。营地依旧安静,弟子们依令闭门思过,帐篷之间无人走动。他在主营帐前站定,掀帘而入。
烛火跳了一下。他坐在主位上,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行字:北风气滞,地脉频震,岩生异温。停顿片刻,又添一句:敌未退,谋将起。
他吹干墨迹,起身走到外帐,对守值弟子道:“传令,请截教高层即刻来议。另派人去援兵营地,告知首领,有要事商谈。”
那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去。”他说,语气不高,却无转圜余地。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五名长老陆续到场,皆披外袍,发未束全,显然刚从静修中被唤起。援兵首领也到了,站在角落,手按刀柄,神情警觉。
路明立于地图前,未开口,先将那枚青石片放在案上。
“谁碰过这石头?”他问。
一名长老伸手探了探,摇头:“有热气,但无毒无咒。”
“它来自南崖崩石。”路明说,“昨日还未热。今晨再摸,已如捂过一般。地脉未裂,岩何以温?”
另一长老皱眉:“或因地火上涌,非人为。”
“地火不会隔半时辰一震。”路明指向地图北侧,“断龙谷深处,地脉断裂带最长,若有人以术引阴气入脉,便可扰动灵气循环。风随之变,云随之积,七日内必生异象——或是山崩,或是毒雾。”
厅内一时沉默。
援兵首领开口:“你确定不是自然周期?往年春末也有类似天象。”
“往年北风起于辰时,不在寅时。”路明看向他,“而且,敌军撤得太急。若真败了,该弃旗逃命,而不是整队入谷、布哨设防。他们在等什么?等我们放松戒备,等天灾替他们破阵。”
一位长老轻叹:“可若防错了,提前启阵,耗损灵力,后续难以为继。”
“宁可错备,不可失防。”路明声音未抬,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上次他们佯攻南崖,实则引山崩试阵,我们险些失守。这次若还是虚实结合,等到山石落下才反应,就晚了。”
众人互视,神色渐凝。
“我提议双线防备。”他说,“启用‘三重封界阵’护山门,调‘镇渊钟’置于聚灵台,一旦地脉剧烈波动,立即鸣钟示警。主阵不动,留作后手。”
“三重封界阵”需六组弟子轮替供灵,“镇渊钟”一响,方圆十里皆闻,是重大预警信号。用这两样,不算小题大做,也不至于耗尽底蕴。
援兵首领点头:“我可以调两队人守外环,配合巡哨。”
长老们不再反对。一人问道:“何时开始?”
“现在。”路明拿起笔,在命令草稿上勾画几处要点,“先召各部集结待命,阵法暂不启动,等明日辰时再做最终判定。若有变化,随时通报。”
会议结束,众人离去。长老们步履匆匆,回各自居所召集弟子。援兵首领出门后直奔外围营地,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路明仍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笔,纸上的字已写完,但他没放下。窗外天光微亮,照在桌角,映出一道斜影。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远处山坡上,一块碎石突然滑落,滚了几圈,停在焦土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