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月楼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满室融融的春意。
屋里花团锦簇,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大捧插在青瓷大瓶里的桃花枝,开得热热闹闹。
满屋的花香混着脂粉香,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叶灼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褪去了凌厉,倒显出几分恍惚来。
今日是她嫁给李相夷的日子。
换做从前,她绝不会相信……有一天自己竟会选择从袖月楼中出阁。
与李莲花讨论婚仪日程的时候,他们商议过好几个地方,云城、长公主府,甚至连莲花楼和四顾门也有人提议,但她都觉得不对。
哪一个,都算不上是自己的‘娘家’。
思来想去,竟然是这座暖阁,忽得闯入心头。
这是她与李相夷第一次见面。剑拔弩张的地方。
是他连输三十六局棋、留下那首《累世劫姻缘歌》的地方。
是她对着铜镜描眉梳妆、心里头装着一个人却打死不肯承认的地方。
是她年少的,拧巴的,不敢说出口的,所有心结所在的地方。
而如今袖月楼是她的产业,由碧凰、西妃主理,已经从青楼改做一间客栈,绿夭和霓裳也都是东家。
作为她的‘娘家’,突然变得十分合适。
而她要嫁入的也不是四顾门,而是莲花楼。
李莲花已与她商议好,今日便当众卸任四顾门主,从此只以李莲花的身份陪她游历江湖。
婚宴则设在了江山笑,由纪暄和纪夫人全权操办——据说包下了大半个东市的场地,纪暄夫妇的执行力加上李相夷的创想……可以想见会是什么样的大场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攥了攥裙摆。
外头天还沉沉的黑着。
作为新嫁娘,她不到辰时就要起床准备,可今日难得半分起床气都没有,只觉得不真实。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十六岁时她也常常这样,素面朝天,坐在这个位置对着镜子发呆。
有时候拿起描眉的黛石,想想又放下,转而百无聊赖地拨弄棋子。
有时候倒上一杯酒,却最终不敢喝,只趴在妆镜前闭着眼……在夜深人静、半梦半醒之间,幻想一些“不可能的以后”。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今日,那个人要来娶她。
她环顾这熟悉的暖阁——软榻还是那张软榻,棋桌还是那张棋桌,屏风还是那扇屏风,甚至阁中还是只有绿夭、霓裳和她。
可她知道,她们都已经变了。
另一重意义上的物是人非,让人心头百味杂陈。
“姑娘你要是没睡够就眯一会,我手稳,只要待会儿画眼妆的时候你配合点就行!”
绿夭哪共情得到她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整个人都兴奋得有些轻轻发抖,一边快速说着话,一边麻利地用温热的帕子敷上叶灼的脸。
棉布的帕子软软的,热热的,敷得人昏昏欲睡。
待毛孔被蒸汽熏得完全张开,她又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自制的玫瑰露,在手心搓热了,往叶灼脸上轻轻拍——这是用那瓶荼蘼露兑珍珠粉调配的,拍在脸上有极淡的光泽,像是晨露未干的花瓣。
“姑娘皮肤底子好,不能用太厚的粉。”绿夭一边上妆一边絮叨,“待会儿我给您画个我改良过的飞霞妆,显得人活泼些。”
叶灼闭着眼任她摆弄,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绿夭为今日花了多少心思。
那日李莲花送来嫁衣的图样,绿夭捧着看了半晌,反复赞叹着好美,眼泪都快下来了——然后她一宿没睡,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来找霓裳商量,说她想出配这身衣服的新妆面了,要让姑娘以最美的十六岁嫁给李门主。
之后半个月,绿夭日日捣鼓她那些瓶瓶罐罐,调了一版又一版,拿霓裳、西妃、赤龙、缤容的脸试了又试……
女子天性都是爱美的,甚至越是美人,越会为自己的美丽动容。
她也有些期待——等会儿妆成,会是什么样子?
叶灼闭着眼睛想心事,睫毛轻轻颤抖着。
约莫半柱香功夫,绿夭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满意地一拍手:“底妆上好了!姑娘您看!”
叶灼睁开眼。
铜镜里的人,她险些没认出来。
粉底薄得几乎看不出妆感,只把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更透亮了些。两颊轻轻扫了一层极淡的胭脂,不是那种规矩的圆形,而是从颧骨斜斜扫向太阳穴,像朝霞映在雪上,又像春日桃花初绽时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红。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她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镜中人像是少女,却又不是十六岁的她,而是……另一个世界中从未受过伤的自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