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北侧的新开河,是整条街半大孩子心里的宝地。河水虽然有些浑浊,但还是泛着细碎又清凉的波光,夏日里水流缓缓,岸边的青草疯长,风一吹就带着水汽的凉意。大人们说,新开河是清朝时开挖的。新开河原名“永利河”或“太平世河”,因沿古浑河河道重新疏浚而成,目的是引浑河水灌溉蒲河沿岸洼地,发展水稻种植。 ??新开河本该是我们脱了鞋踩水、扎猛子嬉戏的天然游乐场。可校门口的墙壁上,工宣队贴出的白底红字警告,一张挨着一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字字句句都在三令五申:严禁所有学生下河野浴,一旦发现从严处理,尤其点名学生干部必须以身作则,绝不能带头违规。这是游泳溺水事件多次发生后,工宣队不得不贴出的告示。
我是班里的学生干部,平日里总跟伙伴们凑在一块儿往河边跑,如今看着那些刺眼的警告,再想起老师反复的叮嘱,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往河边冲的心思。身边的李玉新、柴玉林他们,也都没了往日的兴致,脚步在河岸路口拐了又拐,终究还是悻悻地退了回来,满心的欢喜都被这道禁令压得严严实实。
终于盼到星期天,天刚蒙蒙透出鱼肚白,天边的云霞还晕着淡淡的粉,街巷里安安静静,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蹦跳,我就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像往常一样,揣着按捺不住的雀跃,直奔李玉新家而去。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李玉新、柴玉林、范玉栋、齐玉富、王炳臣,一个个先后赶到,不大的小屋,瞬间被六个半大孩子挤得满满当当。板凳摞着板凳,肩膀挨着肩膀,你偷偷戳我一下腰,我使劲推你一把后背,没人说话,却都憋着一股想要出门撒欢、挣脱束缚的劲儿,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在狭小的屋里来回打转。
我扒着吱呀作响的木门框,看着伙伴们期盼的眼神,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别惦记新开河了,学校附近的河岸,都有执勤的老师来回巡逻,眼睛盯得紧着呢。要是被抓着,不光要写深刻检讨,还得在全校大会上通报处分,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实在不值当。”
这话像一盆冰凉的水,兜头浇在了众人头上。刚才还满屋子的躁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屋里的气氛蔫了半截。几个伙伴纷纷耷拉下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失落与沮丧,连打闹的心思都没了。范玉栋蹲在地上,手指无聊地抠着地皮,小声嘟囔着:“那能去哪啊?总不能在家闷一整天,都要闷出蛆来了。”柴玉林索性蹲在门槛边,捡起地上的玻璃球,一下一下往地上弹,玻璃球滚出去又滚回来,每弹一下,就跟着叹一口气。李玉新和齐玉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眼神空洞地望着屋梁,偌大的沈阳城,车水马龙,街巷纵横,可在这一刻,我们竟觉得,再也找不出一处能让我们痛痛快快玩耍的地方。
沉默在小屋里蔓延,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李玉新突然伸手扒拉了一下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沈阳日报》,纸张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下子打破了这份压抑。“要不看电影吧?”他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报纸上面有电影预告,说不定能碰上没看过的新片子。”
这话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也重新点燃了我们心里的期待。我们立马一窝蜂地凑上去,六个小脑袋紧紧挤在一起,鼻尖都快碰到报纸,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报纸的电影版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可那份满心的期待,终究没能撑过片刻,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整版的电影预告,翻来覆去也就十部影片,其中七部都是我们看了无数遍、台词都能倒背如流的样板戏,剩下的三部,更是家喻户晓的“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
“嗐,又是这些老片子,我都看八百遍了,剧情都能背下来了。”齐玉富撇着嘴,满脸嫌弃地伸手把报纸扒拉到一边,此起彼伏的叹气声,瞬间在狭小的屋里回荡。李玉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地劝道:“那也比在家待着强啊,好歹去电影院里凑个热闹,路上吹吹凉风。”
“那就看《南征北战》!”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率先表了态,一想起电影里的经典桥段,心里就忍不住热血翻涌,“师长那句‘告诉你,同志,仗是有的打的,而且会越打越大!’,每次听都觉得提气,浑身都是劲儿!”
“不如看《地雷战》!”李玉新立马出声反驳,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语气格外激动,“鬼子踩中地雷那段多有意思,还有那句‘不见鬼子不挂弦’,多经典,看多少遍都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