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还有三节课呢。”林晓对着练习册小声嘀咕,右手飞快地把本子往书包最底层塞。书包里塞着水壶和文具盒,她特意把练习册压在最下面,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扎眼的红叉藏起来。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过身,朝着教室后门跑去——操场那边,女生们已经拉起了彩色的皮筋,“马兰开花二十一”的歌谣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她心里发痒。书包在背后轻轻晃着,里面的红叉仿佛沉进了水底,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第三节课的铃声突然响起来,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林晓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把订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拉链,书包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她指尖慌乱地在书本间摸索,终于摸到了练习册的边角,刚把本子抽出来,走廊里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数学老师。那脚步声格外沉,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噔”,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晓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把练习册往桌肚里塞了塞,抬头时,正好看见老师走进教室,灰色的中山装下摆扫过讲台边缘,教案“啪”地一声放在讲台上,发出的声响让教室里的喧闹瞬间塌了下去,连最调皮的男生都坐直了身子。
“上午布置的订正,没交的举手。”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目光像慢镜头一样扫过全班。林晓攥着笔的手瞬间沁出了汗,笔杆上的塑料纹路硌得手心发疼。她偷偷往左边瞥了一眼,同桌的练习册已经平平整整地夹在作业本里,封面上还贴了张小小的贴纸;再往斜前方看,陈思正把订正好的本子往组长手里递,组长接过本子,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整个教室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偶尔有风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阳光落在林晓摊开的练习册上,空白的订正栏显得格外刺眼。她的手指在桌腿上轻轻抠着,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不举手的话,老师会不会没发现?可要是被查出来,会不会更糟?
犹豫了两秒,林晓慢慢把右手举了起来。胳膊刚抬到一半,她又下意识地往下降了降,想藏在同桌的肩膀后面,指尖还微微蜷着,像是怕被人看见。可老师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几乎是在她举手的瞬间,就锁定了那只孤零零的手:“林晓,放学后留下。”
声音很轻,却像根小针,扎得林晓耳朵发烫。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能清晰地听见周围传来几句不可闻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小虫子一样,顺着耳朵往心里爬,让她脸颊更烫了。
放学的铃声响过很久,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林晓和老师的影子。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切进来,金色的光带落在练习册上,把红叉染成了温暖的橘色,连“订正”两个字都柔和了些。林晓握着笔的手还在抖,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圈,才勉强写出第一个算式。她偷偷抬眼瞄了瞄讲台,老师正坐在那里批改作业,红笔在作业本上飞快地移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说一句话,可那目光里的平静,比批评更让林晓难受——她知道老师是在等她,可越这样,她心里越慌,越慌就越写得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家长接孩子的呼唤,有妈妈喊孩子的名字,有爸爸笑着问今天学了什么,那些熟悉的声音顺着窗户飘进来,勾得林晓鼻子发酸。她低下头,刚想把写错的步骤划掉,眼泪就“啪嗒”一声砸在了“订正”两个字上,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可越擦,眼泪越忍不住,最后只能咬着嘴唇,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等林晓终于把最后一道题的步骤写完整,把练习册轻轻推到老师面前时,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师的头发上,林晓才发现,老师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老师翻了翻本子,手指在最后一页顿了顿,然后用红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勾——那个勾画得很圆,比平时的对勾更柔和些。“下次别把事留到最后。”老师把练习册还给她,声音里没了上课时的严肃,多了点温和。
林晓用力点点头,攥着练习册跑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出口处的一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楼梯口。她低头看了看练习册,那个小小的勾硌着手心,心里却忽然松了口气——原来把事拖到最后,一点都不轻松,不像课间想的那样“来得及”,只有赶在夕阳落山前把红叉变成勾,心里才会像揣了颗刚从兜里掏出来的糖,暖乎乎的,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