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支疲惫不堪的大军。
火把零零落落,旌旗东倒西歪,士卒们有的拄着枪,有的相互搀扶,有的干脆坐在地上,任凭后面的人推搡也不起来。
两天两夜血战,一整日急行军。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陛下。”
安审河也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襄阳虽然陷落,但咱们离城只有五里了。若是不去看一眼,臣实在不甘心!城中还有十余万百姓,还有安家的族人,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那十余万百姓,那些安家族人,此刻正在唐军的刀口下瑟瑟发抖。
赵匡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疲惫。
“高将军说得对。”
他缓缓道,“我军已是强弩之末,若贸然攻城,必败无疑。”
安审河急了:“陛下,那就不救了?”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复杂。
“安审河,朕问你,襄阳城高池深,守军若有三万,咱们这四万疲兵,攻得下来吗?”
安审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攻不下来。
傻子都知道攻不下来。
“可……可是……”
他的声音发颤,“陛下,城中还有百姓……还有……李雄不是李从嘉,还有机会夺回来。”
赵匡胤重新望向北方。
五里外,就是襄阳。
他经营了多年的襄阳。
若是就这样丢了,他安能忍下心来。
“走。”他忽然开口。
高怀德一愣:“陛下,去哪儿?”
“去襄阳。”
赵匡胤一夹马腹,战马缓缓向前,“不去看一眼,朕死也不甘心。把精兵挡在最前方,看能否有攻城之战机。”
高怀德和安审河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身后,四万疲兵,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那座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城,缓缓行去。
五里路,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色微明,晨雾渐散。
襄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赵匡胤勒马于一处土坡,望着那座他无比熟悉的城,手指缓缓攥紧缰绳,攥到指节青白。
城头,那面他亲手插上的“宋”字帅旗,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唐”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灯火通明,垛口间密密麻麻站满了甲士,枪戟如林,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上波光粼粼,倒映着那面刺眼的旗帜。
守得铁桶一般。
赵匡胤的胸口,剧烈起伏。
“贼将,李……雄……!”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恨意。
城头上,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走近,立于城楼之前。城墙之上火把森然,兵卒林立,显然已经掌控了局势。
玄甲黑袍,虎目虬髯,正是李雄。
他低头,望向城外那支疲惫不堪的大军,望向那个勒马于土坡之上的玄甲身影,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有……
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城下,宋军阵中,忽然冲出几骑。
当先一人,正是安审河。他策马冲到护城河边,仰头望着城头,嘶声厉吼:
“李雄……!无耻唐贼……!趁虚而入,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开城,与你家爷爷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却只换来城头一阵哄笑。
李雄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向前一步,手扶箭垛,居高临下,俯视着城下那个跳脚怒骂的安审河。
“安审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兄长安审琦被困郢州,你弟弟安审晖被俘荆门,安审川已被我军生擒了,你安家三代经营襄阳,如今一夜易主……你还有脸在这儿骂阵?”
安审河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李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道玄甲身影上。
落在赵匡胤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挑衅,有轻蔑,也有一丝……
胜利者的从容。
“赵匡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晨风中回荡,“你十年征战,自诩英雄。可你今日可知,为何败的是你?”
赵匡胤没有回答。
李雄的声音继续,一字一顿:
“因为你遇错了对手。”
“我家陛下,十五岁登基,十八岁平楚,二十三岁扫平南方。他以一己之力,扛起半个天下;以一座残城,换你一座雄城;以两万疲兵,拖你六、七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