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气的风,是官场的风。叶明早上刚进户部,陈国栋就把他拉到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叶大人,马文才的同年,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大人,昨儿个晚上递了折子,说你在良乡‘挟私报复,罗织罪名,诬陷乡绅’。折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从《春秋》说到《大明律》,说你清丈田亩是假,打击士绅是真。”
叶明没说话,接过陈国栋递来的折子抄本看了一遍。刘大人的文笔确实好,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像是为民请命,但字里行间藏着刀。折子的最后一段写着:“良乡马文才,乡贤也。修桥补路,赈济灾民,乡人感戴。叶明以一己之私,欲置之于死地,臣恐天下士绅寒心。”叶明把折子还给陈国栋,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大人跟马文才是同年,替他说话也是常理。折子圣上看过了吗?”陈国栋点点头,压低声音:“看过了。圣上没批,留中了。但王阁老在朝堂上提了一句,说良乡的事应当慎重,不能寒了士绅的心。圣上当时没接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叶明心里有了数。刘大人的折子、王阁老的话,这是马文才背后那张网开始收紧了。他们不敢明着反对清丈,但可以用“寒了士绅的心”这种话来敲打他。士绅是朝廷的根基,得罪了士绅,就等于得罪了天下读书人。这个帽子,比什么都大。
从户部出来,叶明直接去了集贤阁。方孝直正在二楼窗边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摘下眼镜。“刘大人的折子,你看过了?”叶明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道:“刘大人的折子,写得不错,但没什么用。圣上把折子留中了,就是不打算理他。王阁老在朝堂上提的那句话,才是真正要命的。‘不能寒了士绅的心’——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底下藏着的意思是:你要是动了马文才,天下的士绅都会反对你。”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方先生,那怎么办?”
方孝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马文才的事,不能从良乡打。得从京城打。”叶明看着他。方孝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叶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国子监的入学记录。上头写着——马继祖,顺天府良乡人,万历三十九年入学,捐监生银三千两。经手人:国子监司业周德清。
“周德清是王阁老的门生。马文才捐监生的三千两银子,有一半进了周德清的腰包。你要是能查清楚这件事,马文才就不是挪用了,是行贿。行贿的罪,比挪用公款重得多。”
叶明把那张纸收好,站起来。“方先生,我去查。”
方孝直摆摆手,让他坐下。“别急。周德清是王阁老的人,你一动他,王阁老那边就会警觉。马文才的案子,你先压着,不报刑部。等钱文清和王三把证据坐实了,再一起报上去。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刘大人再能写,也翻不了天。”
叶明想了想,点点头。方先生说得对,不能急。马文才背后那张网,得慢慢撕。
从集贤阁出来,叶明去了国子监。国子监在城东北,占地很大,红墙黄瓦,气派得很。门口有两棵大槐树,比工部门口的还粗。看门的差役认得他的官服,没敢拦,但也没放他进去,说要先通报。
叶明站在门口等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监生。一个个穿着青色的袍子,头戴着方巾,走路昂首挺胸,眼睛看着天。有几个从旁边走过,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小声议论着什么。
通报的差役回来了,说司业周大人请叶大人进去。叶明跟着差役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到了一间书房。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五品官服,圆脸,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很和气。他看见叶明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叶大人,稀客稀客。快请坐。”
叶明在客位上坐下,周德清亲自倒了茶,双手端过来。叶明接过茶,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比他在通州喝的那些粗茶强了百倍。
“周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想查一个人的入学记录。”
周德清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叶大人要查谁?”
叶明从怀里掏出方孝直给的那张纸,放在桌上。“马继祖,良乡人,万历三十九年入学。下官想在国子监的档案里查一查他的入学材料。”
周德清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叶大人,国子监的档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的。您要查马继祖,总得有个由头吧?”
叶明从怀里掏出户部的公文,放在桌上。“清丈京畿田亩,发现良乡田赋账目有出入。马继祖捐监生的三千两银子,来源可疑。下官怀疑这笔银子是从田赋里挪用的,需要查证。”
周德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叶大人,马继祖的事,下官记得不太清楚了。入学档案在库房里,找起来要花时间。这样吧,叶大人先回去,下官找到了,让人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