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德茂当”。伙计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地卸,露出里头黑洞洞的铺面。
张德明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递给他。
“叶大人,钱家的地查清楚了。钱家是孙德茂的生意伙伴,两人合伙开了三家粮铺,通州的粮食生意有一半在他们手里。钱家有两千五百多亩地,报的不到七百亩,瞒了一千八百亩以上。”
叶明看了一遍名单,点点头。
“今天量钱家的地。”
林文远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算盘挂在腰上,本子揣在怀里。李守信扛着标杆站在马车旁边,标杆上绑着的那块油布还没拆,防备着下雨。
赵文远把地图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赵栓柱提着水壶,背着包袱,站在马车旁边。
周大壮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还攥着那包栗子,但栗子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空油纸包,他舍不得扔,揣在怀里。
几个人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南门走。天阴着,但没下雨,云层很低,压得人心里发闷。
量到太阳偏西,这地总算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一千四百二十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钱家报的四百五十亩,差了九百七十亩。加上前三天量的刘家、赵家、吴家,四天量了四千二百多亩。
那汉子蹲在田埂上,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亮了。
“大人,钱家的地量清楚了,俺们是不是就能少交点租子了?”
叶明道:“清丈是为了按实际亩数纳税。大户多交,小户少交。税赋公平了,你们跟钱家谈租子的时候,腰杆子也能硬一些。”
那汉子咧嘴笑了,站起来,朝叶明鞠了一躬。
“大人,俺谢谢您。”
叶明扶住他:“别谢我。回去跟村里人说,清丈的事会一直干下去,让他们别怕。”
那汉子用力点头,带着那几个庄稼人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跟来时不一样了。
回到府里张德明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拿着本子,脸色不太好看。
“叶大人,王仁和又派人来了。说清丈稽查司的事,朝廷已经准了。过几天就有钦差下来,专门‘协助’您清丈。”
叶明皱了皱眉,进了屋。堂屋里点着灯,桌上放着一封信,是顾慎写来的。他拆开看,信很短。
“叶兄,稽查司的事是真的。王阁老荐了户部郎中赵德顺做稽查使。赵德顺是王阁老的人,在大兴的时候就想找你麻烦。你当心。我在京城盯着,有消息就告诉你。”
叶明把信放下,在桌边坐下。赵德顺,就是那个在大兴县官道上拦他的顺天府推官。这个人到了通州,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
张德明看完信,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
“叶大人,赵德顺这个人,比王仁和还难缠。王仁和是地头蛇,做事还有所顾忌。赵德顺是王阁老的走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来了通州,肯定会处处跟你作对。”
林文远在旁边道:“叶大人,得抢在赵德顺来之前,把通州的大户量完。量完了造册上报,他想改也难。”
叶明点点头,把顾慎的信收好。
赵德顺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一早,叶明正在院子里洗脸,外头就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街口拐进来,领头的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六品官服,正是赵德顺。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衙役,还有几个文吏,扛着箱子,抬着桌子,浩浩荡荡的。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赵德顺从马上跳下来,整了整衣冠,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在官道上拦路时一模一样,皮笑肉不笑。
“叶大人,又见面了。”
叶明把毛巾放下,拱了拱手:“赵大人,来得快。”
赵德顺笑了笑,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几个文吏把箱子抬进院子,打开,里头是笔墨纸砚、账册算盘,一应俱全。
赵德顺指了指那些东西,笑道:“叶大人,下官奉朝廷之命,来通州协助您清丈。从今天起,您量地,下官核数。您一亩,下官一亩,核对清楚了,再造册上报。这是朝廷的规矩,您没意见吧?”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赵德顺这是明着来掣肘的。他量一亩,赵德顺核一亩,量地的速度就慢了一半。通州十几个大户,本来半个月能干完的活,拖一个月都干不完。
张德明从堂屋里出来,推了推眼镜,看着赵德顺,脸色不太好看。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饼,嚼得咯吱咯吱响,眼睛盯着赵德顺,像盯着一只黄鼠狼。
叶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赵大人既然奉命而来,那就一起干吧。今天量周家的地,赵大人要不要一起去?”
赵德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叶明这么痛快。他笑了笑,点点头。
“去。当然去。下官奉了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