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远处的富士山矗立在湛蓝的天幕之下,山巅的积雪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顶永不融化的王冠。山腰以下,新绿的植被层层叠叠,从深绿到浅绿,渐次铺展,最后融进山麓那片平坦的骏河原野。几缕白云缠在山腰,像是给这座灵峰系上了一条素色的腰带。
富士大宫坐落在山麓的缓坡上,朱红色的鸟居在绿意中格外醒目。参道两侧的石灯笼覆着青苔,从奈良时代立到如今,见过无数朝拜者的面孔,也见过这个国家的兴衰起落。参道尽头,神社的本殿以“富士造”的独特样式矗立着,屋顶的桧皮葺厚实而规整,檐下的木雕精致繁复,是近畿那些破败神社不敢奢望的体面。
社外町更是热闹。
参拜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夫,有腰佩太刀的武士,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挑着担子的行商。町屋的檐下挂着一排排红色的灯笼,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货摊——有卖糕点的,有卖陶器的,有卖布匹的,还有卖农具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狗吠声,混成一片,在午前的空气中升腾。
但今天的热闹,不只是因为参拜。
社外町的空地上,今川家的仪仗已经摆开了阵势。
二十余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白底黑图的今川变种二引两纹在春日阳光下格外醒目。旗本们甲胄鲜明,手持朱枪,肃立两旁,从神社门口一直排到町外的路口,每隔十步便有一对。那些原本在町中闲逛的百姓,见了这阵仗,纷纷退到路边,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今川义元的涂舆停在神社门外的石阶下,舆身黑漆描金,四角垂着金色的穗子,舆顶的今川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舆旁站着几个侧近武士,腰佩太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神社内,本殿前的回廊下,今川义元正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手里端着一只建盏,盏中的茶汤碧绿透亮,映出他半张脸。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直垂,外罩墨色羽织,没有着那套正式的白面黑齿装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他的坐姿端正,但姿态松弛,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偶尔呷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富士山的雪顶上,像是在赏景,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着白色狩衣,头戴乌帽子,面容清瘦,颌下几缕长须,正是浅间神社富士大宫的大宫司——富士信忠。他面前的茶盏已经喝了一半,杯沿上留着淡淡的茶渍。
另一个则拘谨得多,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姿态恭谨,正是骏河酒座的座首——松木弥兵卫。他坐在末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一副随时准备聆听吩咐的模样。
三人面朝富士山,品着茶,开着“小会”。
“兵部少辅大人。”今川义元放下茶盏,目光从富士山上收回来,落在富士信忠脸上,“今川家还有柳酒屋,这次算是给你制造了大麻烦了。整个骏河乃至远江,就只有这一座乐市。”
富士信忠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馆主大人言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富士山:“严格来说,应该是——骏东,能有一座乐市。”
今川义元用折扇掩住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hohoho——您能这样理解,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的折扇是黑色的,扇面上用金粉绘着今川二引两纹,展开时金光闪闪,合拢时沉稳内敛。他用扇子点了点富士信忠的方向,又收了回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富士大宫社外町的市成为“乐市”,不只是在富士氏自己身上挖肉的问题。它牵动的,是整个骏河乃至远江的商业格局。
今川家家臣附庸中,那些能拥有属于自家的市的主力级别大豪族、大寺社,他们的话事人跟着今川家那么久了,不少还是氏亲时代就在的老人,肯定不全是只能看到自己垄断市时利益地短视之徒,稍微一想也能明白——在一定地域范围内,如果一部分市是“乐市”,另一部分市有着诸多限制,商人、客户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钱,自然会向“乐市”集中。那么即使“乐市”的控制者不能上下其手、予取予夺,只能收少量的管理费,不能搞行业垄断,那也是能有大赚的。
而那些不是“乐市”的市场,控制它们的豪族或者寺社,就面临一个尴尬的选择——不主动把自己控制的市场也弄成“乐市”,人流客流和钱流就会继续变少;主动弄,就等于自己挖自己的肉。
他们不敢恨今川家。
但第一个“乐市”背后的那个同僚,他们可就敢恨了。
今川义元说“给你制造了大麻烦”,不是客气,是事实。
但富士信忠不这么看。
他认为,富士大宫社外町的乐市,一定时间内能影响的范围还是只有骏河东部一带——这又不是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