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耳泉奘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揣在袖子里,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涂舆,摇了摇头。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风一吹,袍角便猎猎地往后飘。
“足利将军家,没人了啊。”他感慨道,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原本该在化外之地的弟弟,却也不得不出面,用佛门的僧兵来扩充自己的力量。”
今川义真靠在门柱上,一只手搭着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六代将军、九代将军,不都是没人了?甚至十多年前的今川家也没人了。”
象耳泉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审视,然后——
“呃……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午后的街道上回荡,惊起檐下那群麻雀。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今川义真:
“难怪你被人称为骏河呆瓜。栴岳承芳都没想办法去掉你的呆瓜之名……”
今川义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等。
等对方笑完。
象耳泉奘笑着笑着,发现侄子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经。
“叔父上様。”今川义真开口了,“有没有兴趣还俗?”
“没有。”
回答得干脆利落,像刀切萝卜。
今川义真也不意外,换了个问题:“那有没有兴趣去西国,去给今川了俊公留在九州的后人——持永家的菩提寺当住持?”
象耳泉奘的眼睛微微一亮。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看着今川义真。
“这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
在今川家的盟友、对手,乃至今川家督继承人于战场和外交场上左冲右突、纵横捭阖的时候,骏远三乃至志摩和南尾张这片今川家的本据,却在“苦练内功”。
去年那场台风,虽然带来了一些对土壤肥力要求不高的“高产”作物,但就过去一季,今川家最核心的庄园也没种出多少来。那些红彤彤的番薯和圆滚滚的土豆,种下去的时候满怀希望,收上来的时候却叫人哭笑不得——产量也就比传统作物强那么一丁点,离“亩产三千斤”差着十万八千里,只能等着日后去肥力不好的的地铺开。所以在这些“potata”在一些半荒地铺开之前的近几年来说,那次台风的负面效果远大于正面。而负面效果也不仅仅是去年秋收歉收本身,后面连带的是今年青黄不接时的春荒。
好在今川义真折腾出的债务转移政策,以及他跟北条早川那小两口商量充当北条领陈米的二道贩子,给了今川家春荒赈济的经验和物力。去岁冬天,西三河的工场里热火朝天,那些贫民们头一次在冬天吃饱了饭,还清了债,甚至还攒下了几文铜钱。如今春天来了,地里的活计不能耽误,工场暂时歇了,但人还得吃饭。
今川义元借春荒之际,一纸文书下去,去年在三河国执行“债务转移”政策的奉行们被抽调大半,分别前往远江和骏河,准备推广类似的粮食借贷政策。
这活儿可不好干……
春荒和秋收歉收不同。秋收后,就是冬天,土地不需要劳动力,可以把青壮年拉去做工,“以工代赈”是现成的路子。可春天不行,地里的苗刚冒头,壮劳力得留在田里除草施肥,一天都不能耽误。所以今川家能做的只有粮食借贷——把仓库里的陈米拿出来,借给那些断了顿的贫民,等秋收后再还新粮。
这就对奉行团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如何在分散的广大地域,把今川家的“支援”相对精准地撒下去?如何保证借贷至少在秋收时能回本?如何监管那些经手人在中途揩油揩得不要太过分?桩桩件件,都是磨人的细活。
好在今川义元、太原雪斋、三浦氏满、关口氏广这些人,都是政治能力评价在80以上的。加上氏亲、氏辉时代开始打造并传承的奉行体系,以及三四个家督、准家督、寿桂尼协力完善的《今川假名目录》,再饶上今川义真之前教下去的算盘口诀——这套班子在战国大名里,已经算是顶配了。
更别提去年已经在骏河、远江乃至东三河,把水磨以及配套的家禽养殖都建设了下去。不少战死武士足轻的家眷,或者战伤的武士足轻,已经开始在今川家奉行指导下做起了那些事务。磨面粉、养鸡鸭、记账本,这些活计不需要上阵杀敌,却能给今川家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散居在各处村落、庄园、小豪族内部,自然而然地成了今川家的眼线。青黄不接时,到底哪些人需要援助、需要多少援助,汇总上来,高层心里大体有个数。
今川家的体量相比宋帝国而言就是个小不点,但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