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注意到李连忠只是就着青菜下酒,对那盆香气四溢的狗肉视若无睹,碰也不碰,心中已有计较,他没有阻止李连忠杀狗,正是想借此引出话题。
他将一块炖得酥烂的狗腿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缓缓开口道:“李旗主,可是教规所限,不食荤腥?”
李连忠放下筷子,恭敬回道:“教主明鉴。属下入教前,倒是不忌这些。只是加入圣教后,遵循明尊教诲,断了荤腥,至今已有十年未曾沾过肉食了。”
刘轩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教义宗旨,在于导人向善,心怀光明,济世度人。然而,日后若遇行军征战,长途奔袭,将士们若只茹素,体力恐难支撑。强健的体魄,亦是护持圣火、践行教义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盆肉,继续道:“我意,此后教中可不必严令禁绝肉食。只要所食之物并非滥杀虐取,用以果腹强身,亦无不可。所谓……‘酒肉穿肠过,明尊心头留’。心中自有光明尺度,比一味拘泥形迹,更为紧要。”
李连忠闻言,微微一怔。教主此言,看似只是放宽了饮食之戒,实则是从调整教规开始,默默地改变摩尼教,使之逐渐世俗化,最终完全纳入为北汉朝廷管控。他沉吟片刻,拱手道:“教主圣明,思虑周详。属下……谨遵教主谕令。”
“这就对了嘛!”一旁的赵月早就吃得满嘴流油,闻言立刻接口,她撕下一块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要我说,这肉就该吃!尤其是狗肉,啧啧,可香了!我要饭的时候,没少跟几个老伙计偷……宰了炖肉吃。那可是难得的荤腥,能顶好几天饿呢!”
她见刘轩和李连忠都看向她,说得更起劲了,眼睛发亮,如数家珍:“我跟你们说,这吃狗肉可有讲究!‘一黄二黑,三花四白’,黄狗肉最是细嫩肥美,紧实不柴;黑狗次之,但劲儿大;花狗和白狗就要差些了。今天这条大黄狗,绝对是上品!”
李连忠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想起自己年轻时偷鸡摸狗打牙祭的往事,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追忆和笑意。他看了看刘轩,又看了看那盆被赵月盛赞的狗肉,终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较小的肉,放入口中。
他慢慢咀嚼,咽下,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对着刘轩和赵月举了举手中的粗瓷酒杯:“谢教主……还有姑娘。属下今日开始,便遵从教主的新教规。”
三人相视,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方才赵月在房中擦洗时,刘轩已与李连忠谈过了教中的紧要事务,此刻饭桌上,便不再提及那些沉重话题。
刘轩只问些仙居县左近的风土人情,今年的收成,百姓生计。李连忠在此潜伏日久,自然对答如流。赵月心中怨气早已消散,加之对李连忠的“手艺”颇为钦佩,便以前辈相称。她不时插嘴,说些市井趣闻,偷鸡摸狗的勾当。刘轩偶尔调侃她两句,她便反唇相讥,说刘轩假正经。
饭毕,李连忠收拾了碗筷,恭敬地对刘轩道:“教主,时候已然不早,请歇息吧,属下就不打扰了。茅舍简陋,东间有一张床榻,西边那间堆了一些杂物。”
他听赵月称呼刘轩为姐夫,却对两人微妙的关系拿捏不准。这等私密之事,绝非他一个下属该过问的。索性将情况说明,自己避得远远的,既全了礼数,也免了尴尬。反正已告知只有一床,至于教主如何安排,那便不是他该知道、该操心的事了。
刘轩听出他话中之意,也不点破,只微微颔首:“有劳李旗主费心。你去吧。”
“是,属下告退。属下和兄弟们就在左近,教主与姑娘可安心休息,绝无闲杂人等能靠近。”李连忠躬身一礼,又对赵月点点头,这才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堂屋的门带上。
刘轩走到东屋卧房门口,撩开粗布门帘,朝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果然只有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铺着半旧的草席和洗得发白的被褥。除此之外,只有一张矮凳,再无他物。
他转身看向略显局促的赵月,逗她道:“小姨子,看来今晚,咱们得‘挤一挤’了。你方才已经洗干净了,正好让姐夫仔细瞧瞧,那专属的半个……嗯,那地方。”
赵月一阵心慌,连忙道:“不能挤,我身上有伤,睡着了一动,碰着压着了疼!我去西屋找个角落靠一靠就行,这床……让给你睡好了。”说着,就要往西屋钻。
刘轩长臂一伸,轻轻松松拦住了她,笑道:“西屋堆满杂物,李旗主都说了无法住人。咦,你脸怎地红成这样?你上次说等我一宿,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又要逃跑?”
赵月哑口无言,这句话,她确实说过,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好了,不逗你了。”刘轩见她害羞了,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温和了些,“你身上有伤,更该好好休息。我去西屋看看,或许能收拾出个地方来。”
说罢,他拿起桌上那盏油灯,转身便走进了西屋。赵月听着里面传来挪动东西的响动,心里那股羞恼渐渐平复,却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咬了咬嘴唇,默默走进了东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