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和断木被抛到几十米高的空中,然后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火光在黎明的雾气中扩散开来——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浑浊的橘黄色,像世界末日时的天空。
第二枚炸弹更近。
林家豪感觉自己的内脏被震得翻涌了一下,耳朵里一阵剧痛,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层模糊的嗡鸣。
他听到有人在喊话,但听不清内容。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双手在无意识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冲击波作用于神经系统的生理反应。
他攥紧手指,强迫它们停住。
第三枚炸弹落在山丘的南侧。
林家豪藏在猫耳洞里,感觉到灼热的气浪从头顶掠过。他闻到了硝烟和树脂燃烧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气味——烤肉的气味。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喉咙只觉得一阵恶心。
空袭持续了四十分钟。
当飞机终于远去,丛林中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像是和平,更像是耳鸣过后的空白。
林家豪从坑道里探出头,看到山丘北坡上的丛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泥地,地面还在燃烧,凝固汽油弹的残留物在泥水中嗤嗤作响。
“活着的人报数。”周大勇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
他咬着草烟,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但眼神依然镇定。
“一班,六个活着的。”
“二班,四个。”
“三班,五个。”
林家豪看了看自己的坑道周围。
三班的阵地挨得最近的一枚炸弹落在了不到五十米外,把他左侧的坑道整个炸塌了。
那个猫耳洞里原本待着的是李阿福,一个从山口洋来的华夏人小伙子,才十九岁,两人还聊过天。
林家豪想走过去看看,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坑道塌陷处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只有一截焦黑的枪管从泥土中斜戳着,像一根烧焦的树枝。
“走了,别看了。”周大勇走到他身边。
他把草烟从嘴角取下,看了一眼那截枪管。
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烟重新塞回嘴里。
“以后习惯了就好,”他说道。
“怎么习惯?”林家豪习惯性的问了一声。
周大勇没有回答,只是在林家豪肩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对全排下达命令。
“清理装备,检查弹药。敌人的地面部队随时会上来。把伤员抬到后面的救护站,伤不重的就自己走,不能走的两个人抬一个。阵亡的,先堆在战壕后面。记住他们的名字,打完仗,给他们上香。”
“打完仗。”林家豪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在他嘴里有些发苦,谁给谁上香还不一定呢。
“对,”他的嘀咕被周大勇听到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轰炸后还保持这么好的听力的。
周大勇说道,“就是打完仗。不管多长的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你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死,是怎么活到那一天。然后把今天这些人,这些没有活到那一天的人,还活着时候的样子记在心里。这是你欠他们的。”
所有活着的人,都欠了这些牺牲的人。
巴里托河三角洲。
陈国源站在马辰城外一座废弃的橡胶仓库里,这里是他的前沿指挥部。
经过改装和伪造,敌人不容易识别到。
天还没亮,他派出去的侦察兵已经回来报告了三批敌情。
“爪哇人的第一波登陆部队大约六万人,分布在巴里托河三角洲的三个滩头。”参谋赵永平指着地图。
赵永平二十八岁,细瘦身材,说话语速极快,是陈国源手下最年轻的参谋。
他是从金三角那边接过来的,别看年轻,但是从抗战开始,却打了很多年的仗。
他的手在巴里托河入海口画了一个扇形。
“从登陆点向内陆推进,有三条路线。东线沿着海岸公路向北,目标巴厘巴板。中线沿着巴里托河主流逆流而上,目标马辰。西线穿过沼泽地,目标内陆地区的交通枢纽。”
陈国源看着地图。
巴里托河三角洲是一片由网状岔流、红树林沼泽和泥沙滩涂组成的复杂水网地带,面积相当于一个中小型的省份。
旱季水位降低,沼泽地勉强可以徒步通过——但也只是勉强。
重型装备在这里几乎寸步难行。
也正是这样的地形,才给了婆罗洲军队,在武器装备和人员都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还敢硬刚米国组织的联军进攻。
“他们想三路并进,在坤甸会师。”陈国源说。
“对。”
“赵司令怎么说?”
赵永平没直接回答,而是递过来一张电报。
陈国源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