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进山,其实是去找那些被打散后藏在深山里的伤员和失联的战士。
方应年说,上个月那场仗打下来,队伍散了,有三四十号人至今没有归队,有的藏在山洞里养伤,有的躲在老百姓家,还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潘志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不时砍掉挡路的荆棘,“可每一次走,都觉得比上次更难。”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跟在后面,注意着脚下。
路确实难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人硬生生踩出来的一道痕迹,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陡坡,掉下去不死也残。
马小健走在最后,步子很稳,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潘志海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灌木遮挡的岩缝:“到了,这里面有个洞,上次有几个弟兄藏在里头。”
他拨开灌木,露出一个窄窄的洞口,只容一人侧身进入。
石云天跟着他钻进去,里面倒是宽敞了些,能站直身子。
洞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血腥味。
“谁?”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老潘。”潘志海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壁。
角落里靠着两个人,一个腿上缠着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迹干涸成黑褐色;另一个靠在同伴肩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潘队长……”腿上受伤的那个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潘志海按住,“别动,自己人。”
石云天蹲下来,查看他的伤。
布条解开,里面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从背着的包袱里掏出磺胺粉和干净的绷带。
“有点疼,忍一下。”
那人咬着牙,一声没吭。
马小健在旁边帮忙,把清水递过来,又把换下来的脏布条卷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平时做任何事一样,不紧不慢,却一丝不苟。
另一个伤员的伤轻些,是肩膀被子弹擦过,已经结了痂,但因为没有药,总是反复发炎。
石云天给他上了药,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还有其他人吗?”他问潘志海。
“有,往东再翻两道梁,还有个山洞,那里可能也有。”
石云天点点头,把剩下的药和干粮分给两个伤员,又嘱咐他们好好养伤,等队伍来接。
从山洞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潘志海指着东边的山梁说:“天黑前得翻过去,不然夜里山路更难走。”
三个人加快脚步,在山道上疾行。
马小健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伸手按了按,又放下。
翻过第一道梁,石云天忽然停下脚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草木的味道,是……
“桂花。”马小健说。
石云天愣了一下,仔细闻了闻,果然是桂花。
江西的桂花和河北的不一样,河北的桂花要等到深秋才开,香味也淡些,而这里的桂花,此刻就已经开了,香气浓郁,被风一吹,满山都是。
“这时候就开了?”他问潘志海。
“江西嘛,天暖得早,桂花也开得早。”潘志海说,“往年这时候,山下村子里到处是桂花,老百姓摘了做桂花糕、酿桂花酒,香得能飘出好几里地。”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去年鬼子来了,把桂花树砍了不少,说是怕里面藏人,好好的林子,砍得七零八落。”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翻过第二道梁,天色已经暗下来。
潘志海说的那个山洞在山腰一处隐蔽的凹地里,洞口被一棵倒下的枯树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吗?”潘志海喊了一声,洞里没有回应。
他钻进洞去,石云天跟在后面。
火折子亮起来,照出洞里的情形。
没有人,只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和几块啃过的干粮渣。
“走了?”石云天问。
潘志海蹲下来,摸了摸灰烬,是凉的,“至少走了三四天了。”
他站起身,在洞里转了一圈,忽然从角落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顶帽子,灰色的布帽,帽檐被血浸透了,干成黑褐色。
潘志海的手微微发抖,他把帽子翻过来,里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周”。
“周大顺。”他的声音沙哑,“十七岁,刚来的时候连枪都扛不稳,天天跟着我学打枪,上个月那仗,他冲在最前面……”
他没有说下去。
石云天看着那顶帽子,忽然想起马小健的帽子,想起他追帽子的样子,想起他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