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今井知道这一切,他不仅知道,他还参与制定计划,分配配额,每个中队要‘清理’多少村子,要‘征集’多少劳工,要‘处理’多少‘可疑分子’,都是他这样的人在办公室里用算盘打出来的。”
纪恒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
他看着河谷里那片人间地狱,看着铁丝网后麻木或绝望的脸,看着土坡上桥本冷漠的侧影。
然后他想起今井书房里温暖的火炉,想起干爹抚摸他头顶时温和的手,想起那些关于“秩序”“文明”“未来”的优雅谈论。
两种画面在他脑子里碰撞、撕裂。
“为……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你有权利知道。”石云天说,“有权利知道你在为什么人端茶倒水,有权利知道你在为什么样的‘秩序’服务,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纪少爷,继续认你的干爹,继续在怀瑾居里读书喝茶,但至少,你要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每一口茶,都沾着这些人的血。”
远处传来哨声。
是日军换岗的时间到了。
石云天拉起纪恒:“该走了,再不走,我们也会变成坑里的一个数字。”
纪恒机械地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
他最后看了一眼河谷。
回城的路上,纪恒一言不发。
他走在石云天前面,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绸缎长衫的下摆被灌木扯开一道口子,但他浑然不觉。
穿过排水涵洞时,污水再次浸透他的鞋袜。
恶臭扑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两人重新站在怀瑾居后巷时,夕阳正将白墙染成血色。
纪恒转过身,看着石云天。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一样了,那些迷茫、犹豫、挣扎,此刻都被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清醒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