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只漏了几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摇摇晃晃。
老道士面前搁着一碗粗茶,茶水是褐色的,飘着些浮沫,热气早已散尽。
他没有喝,静静地端详着,像是在观察碗底茶叶的脉络。
某位矮小汉子坐于老道士左侧,身上衣料粗糙,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正是曾经的金帐军特勒,铁伐。
但就是这副打扮,依旧掩盖不住那股悍勇之气。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不时抬头看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北境五道被苍梧纳入管辖后,一些得到朝廷准许的草原人,也是能进入中原腹地的,可不知为什么,草原人尤其喜欢岭南,大抵是此处冬季短暂,落不下雪。
铁伐环顾四周。
街上行人匆匆,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有中原的商人,有岭南的脚夫,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还有几个南洋来的黑肤商贩,裹着花布头巾,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文先生。”铁伐收回目光,嗓音低沉,“这一路南下,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文道士充耳不闻。
“柔然败得不冤。”铁伐的语气没有不甘,只是陈述,“从京城往南,过了淮水,各个州都有官道相连。”
“官道两旁每隔三十里就设有驿站,驿站里有粮食,有马料,有大夫,有备用的车轮。”
“大军开拔,不用为补给发愁,受伤了有人治,马累了有替换。”
“两国之争,苍梧打的是家底,柔然拼的却是命。”
铁伐顿了顿,态度一变,“斛律·明妄称草原第一智者,他虽精于算计,但算的是帐下兵马的数量,算的是哪个部族该拉拢,哪个该提防。”
“而这些能影响战争走向的细节,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文道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铁伐的目光追着那只茶碗,“柔然若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或许不会败得那么快。”
文道士终于抬起眼皮,“我若真有本事,后梁就不会亡。”
后梁…南梁?铁伐一惊。
一路上,这位老道士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也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
蓦地,铁伐脑海中浮现出一位男子的身影,是他师父,脾气古怪,说起中原各国时,眼神里满是轻蔑,但提到后梁,却多了几分敬重。
之后师父失踪,铁伐为了寻找他,派人四处打听,收集到的消息,就有关于南梁安国公的。
文昭,南梁国君之弟,术法通玄,一双眼睛能看透世间气运流转。
沈凛东进之初,此人便试图联合各国抵抗,只是其余十一国,没把一个小小的苍梧放在心上。
铁伐颤颤巍巍道:“您是南梁安国公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文道士摇摇头,“奈何我出不起价。”
铁伐收集到的中原史料,写满了旧事。
南梁安国公昭,于国战末期,三入楚庭,两赴吴会,终于说动五国会盟于陈州。
会盟之日,五国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安国公登坛歃血,盟约方成。
七日后,苍梧说客程福至。
但那时,南梁安国公已经离开了陈州,正准备去整备兵马。
没人知道程福说了什么,只知道五国使臣在三天之内相继辞行,盟约成了一纸空文。
安国公掉头折返,追出百里,没能留住任何一国。
“您当年若多留一旬…”铁伐惋惜道。
“多留一旬又如何?”文道士淡淡道:“南梁气运柱轰然崩塌,非我一人能重建。”
“不可一世的楚国,被迫依附南越,国不成国;齐国战战兢兢,犹念着齐国苍梧之盟;燕国贫弱;吴王麾下虽有谢玄陵,却独木难支…”
铁伐沉默了很久。
茶摊外面的街上,一个孩子追着另一个孩子跑过去,笑声清脆,像一串铃铛滚过石板。
“三百多年前,大宸亡国之后,诸侯画地而治,纷纷称帝。”铁伐换了个话题,“有传言说,大宸的天子并没有死,其后代一直藏在后梁国都。”
文道士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人后来如何了?”铁伐八卦道。
“楚国国都被沈承烁攻下的那年…”文道士陷入了回忆,“那位天子吓破了胆,跪在我兄长面前,说只想安度晚年,再无复国之念。”
铁伐这回彻底明白了,当时南梁国君应该没放宸天子走,直到五国会盟宸天子才趁机逃了出去,自此,南梁国运彻底消散。
远处树荫下站着三人。
年轻男子抱着孩子,女子陪在他身侧,那孩子则举着一片芭蕉叶,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