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豳州城外。
雨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
唐军大营中,到处是积水和泥泞。士卒们挤在漏雨的帐篷里,甲胄上生满暗红色的锈迹,刀枪的锋刃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芒。炊烟在雨中难以升起,只能吃些冰冷的干粮。
帅帐之中,李世民正对着舆图沉思。房玄龄掀帘而入,面色凝重:
“殿下,粮道又断了。这场雨再不停,军中只能支撑七日。”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尉迟敬德瓮声道:“将士们连日冒雨巡逻,已有不少人病倒。突厥人虽也难受,但他们马多,随时可以后撤休整。咱们……”
“我知道。”李世民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却依旧沉稳,“颉利就是在等我们撑不住。他二十万大军,耗得起;我们几万人,耗不起。”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帐中:
“殿下!突厥!突厥骑兵来了!”
李世民霍然起身,掀帘而出。
雨幕之中,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逼近。那是骑兵,密密麻麻的骑兵,漫山遍野,旌旗如林。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雨声里,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多少人?”李世民问。
“至少……一万。”
一万突厥骑兵,在雨中列阵于豳州城西五陇阪。他们虽然也被雨淋得透湿,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足以让任何守军胆寒。
唐军营中,将士们登高眺望,无不色变。
李世民站在营门前,望着远处列阵的突厥大军。李元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声音发颤:
“二哥,突厥势大,不如……固守待变?”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待变?变从何来?”
他转身走向马厩,亲手牵出自己的战马。那匹浑身漆黑的骏马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战意,打了个响鼻,刨动前蹄。
“四弟,可愿与我同去?”
李元吉脸色煞白:“敌军万余,你我……能带多少人?”
“百骑。”李世民翻身上马,“足矣。”
李元吉连连摇头:“这不是送死吗!万一失利……”
“那你留在这里,好好看着。”李世民打断他,目光直视这个弟弟,“看着你二哥,是怎么打仗的。”
说罢,他猛夹马腹,率领百骑精锐,如一道利箭,直插突厥大阵!
李元吉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五陇阪上,颉利可汗正与诸将指点唐军营寨。忽然,突厥阵中一阵骚动。
“大可汗!唐人!唐人出来了!”
颉利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朝己方飞驰而来。为首者银甲白袍,手持长槊,身后红旗猎猎,上书一个大大的“秦”字。
“多少人?”颉利眯起眼睛。
“百骑。”突利可汗沉声道,“只带了百骑。”
颉利心中一惊。他素闻李世民骁勇善战,却没想到此人竟敢以百骑直面万军。他挥手止住欲放箭的士卒,沉声道:
“让他过来。”
百骑在突厥阵前勒马而立。雨水顺着他们的甲胄流淌,刀枪在阴云下闪着幽幽寒光。
李世民策马向前数步,高举长槊,朗声喝道:
“大唐与突厥和亲,约为兄弟!可汗为何背弃盟约,兴兵犯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竟压过了呜呜的号角声,压过了淅沥的雨声,直直刺入每一个突厥人的耳中。
颉利没有应声。他盯着那个孤身立于阵前的年轻人,心中飞速盘算:此人如此有恃无恐,莫非后方埋有伏兵?
李世民又向前数步,槊尖直指颉利:
“我便是秦王!可汗若敢一战,便出阵与我一决雌雄!若不敢,便率众来攻,我这一百骑,足可抵挡!”
突厥阵中一片哗然。颉利面色铁青,却仍强自按捺,只是干笑两声,并不应战。
李世民见颉利不为所动,忽然拨马转向突利可汗的方向,高声喝道:
“突利!你与我曾有盟约,相约有难相救!如今你却领兵来攻打我,还有何面目见我!”
突利面色大变。
他确实曾与李世民有过私下盟约,那是去年突厥使节往来时,双方曾以香火立誓,约为兄弟。此事极为隐秘,颉利并不知情。
颉利狐疑地望向突利:“他说的可是真的?”
突利强作镇定:“大可汗莫听他挑拨!此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