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三天后。
汨罗江北岸。
韩璐蹲在一块被炮火烧黑的石头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往对岸看去。汨罗江横亘在眼前,江面比平时宽了不少,至少有两百多米。江水浑浊而湍急,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翻滚着、咆哮着、奔腾着,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在两岸之间疯狂地扭动身躯。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不大,但很密,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江面上,瞬间就被湍急的江水吞没了。落在两岸的雪积了起来,薄薄的一层,把枯黄的草地和灰黑的泥土都盖住了,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孝布。
韩璐把手从望远镜上放下来,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她的手指关节红肿,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粉红色的嫩肉,一碰就疼。她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唾沫润了润,又拿出来,重新握住望远镜。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军装,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腰间扎着一根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刺刀和两颗手榴弹。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雪地上,寒气像针一样从脚底扎上来,一直扎到膝盖。
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和颧骨上都起了细细的皮屑,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稍微一动就渗出血珠。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醒目。
李三趴在她左边的石头后面,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他的腰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再用布条扎紧,鼓鼓囊囊的,像长了一个瘤子。老龙岭那场战斗留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每动一下都会隐隐作痛,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伤口像被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他的嘴唇发白,眼窝深陷,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但他的眼神很稳,像两块磐石,沉稳而坚定。
李三看了看江面,又看了看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忽然咧嘴笑了。
“妹妹,师哥,师姐,你们看。”他用下巴朝江面努了努,“这汨罗江江面下雪了,又拓宽了不少,鬼子这回八成是渡河困难,我看他们是等着挨揍!”
大师兄李云飞趴在韩璐右边的石头后面,他的块头大,那块石头根本挡不住他,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黑乎乎的一片,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地。
他盯着江面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咱们也要严阵以待。”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鬼子虽然渡河困难,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援部队。要是他们有工兵,架起浮桥来,那就麻烦了。”
二师姐李云馨趴在大师兄右边,她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被风吹得乱飘。她的脸上有几道细细的伤痕,是弹片划的,已经结痂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里面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等待——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这帮鬼子,这种天气渡河就是找死。”二师姐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咱们这边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们。跟罗师长说下命令,咱们要狠狠打。”
韩璐把望远镜收起来,塞进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三个人。她的表情很严肃,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师哥,三哥,师姐,”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耽搁。”
她顿了顿,眼睛扫过三个人的脸,然后说:“鬼子肯定会架浮桥。我看了,江面虽然宽,但水流最缓的地方在东边那一段,大概离咱们这里三百米。如果我是鬼子的指挥官,我会选那个地方架浮桥。”
大师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有道理。”
“咱们得在那个地方提前布好迫击炮。”韩璐说,“等鬼子的工兵开始架桥,就给他们来一锅端。”
李三挠了挠头:“妹妹,你咋算得这么准?”
韩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还不信我”。
“三哥,你忘了我以前是干啥的了?”她说,“我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的时候听上一届的学员和我的很多老师说过,打仗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鬼子的排兵布阵我比较了解,而且我研究过他们的套路。”
李三嘿嘿笑了一声,不再问了。
三
汨罗江南岸,日军阵地。
山本大尉站在江边的一块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北岸看。他的军装笔挺,皮靴锃亮,腰间的军刀在雪光中闪着寒光。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种长期缺乏日光的苍白,配上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像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