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队伍,拔出佐官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夜空,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流,在刀尖处汇聚成一滴水珠,迟迟不落。
“全体都有——”他的声音在雨中炸开,沙哑而高亢,像一面撕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追!他们跑不远!抓到活的,我要亲手扒了他们的皮!”
三千人同时动了起来,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泥水四溅,手电筒的光柱在雨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照亮了方圆数百米的雨幕。士兵们端着步枪,刺刀在雨中闪着寒光,踩过那些特务的尸体,踩过血水汇成的水洼,朝北面追了过去。
平野走在队伍中间,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缘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们,杀了他们。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的左右两侧,在那些黑漆漆的灌木丛后面,在那些雨水冲刷的土坡后面,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罗师长的眼睛也在其中。
他趴在一个土坡的背面,身上盖着厚厚的草帘子,雨水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他的军装浸得透湿。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了,双腿早就麻木了,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左手边趴着通讯兵小刘,右手边趴着警卫员大壮,再往远处,在雨幕的遮蔽下,整整三千五百名士兵趴在泥水里,身上都盖着草帘子,步枪和机枪都用油布裹着枪口,防止雨水灌进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打喷嚏,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三千五百人趴在雨夜里,像三千五百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罗师长三十七八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草帘子的缝隙,死死盯着前方那些晃动的光柱。他在数——手电筒的数量,脚步声的密度,队伍拉开的长度。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先头部队大约三百人,中段大约一千五百人,拖后的还有一千二百人左右。三千人的队伍,在泥泞的雨夜里拉成了将近两里地的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
他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
“平野这个老东西,急了。”他在心里说。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绝不该把队伍拉得这么长,更不该连侧翼的侦察兵都不派就贸然追击。但平野显然被田中的死刺激到了,愤怒让他失去了判断力,他把三千人全部压了上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只顾着低头往前冲,根本不管两边有没有埋伏。
罗师长慢慢地把手从草帘子下面伸出来,手掌朝上,五指张开。这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大壮看到了,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小刘,小刘立刻把嘴凑到一根细竹管上,竹管的另一端通向后面——不是用嘴喊,是用气声传令:“准备。”
命令像水波一样在黑暗中无声地扩散开来,一个传一个,全靠手指的触碰和极其轻微的气声。三分钟之内,三千五百名士兵同时做好了战斗准备,机枪手拉开了枪栓,迫击炮手把炮弹放在了炮口旁边,步枪手把枪托顶进了肩窝。
平野的队伍还在往前追。
他们的手电筒光柱在前方扫来扫去,照到了灌木丛,照到了土坡,照到了雨幕中模糊的树影,但就是照不到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草帘子沾了雨水之后和泥地的颜色一模一样,再加上夜色的掩护,就算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也只会看到一片泥泞的土坡,根本看不出有人趴在上面。
平野的队伍已经全部进入了包围圈。先头部队距离罗师长的指挥位置不到三百米,中段正好卡在两侧土坡之间的低洼地带,拖后的队伍也已经越过了罗师长预设的封锁线。
罗师长的右手慢慢抬起来,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平野队伍的中段——那里是日军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最好的开火时机。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雨幕中,从北面的灌木丛里,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是李三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浸了煤油的布条,火光一闪即逝,在雨幕中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被雨水浇灭了。但这两秒钟足够了——罗师长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打!”
这一声“打”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三千五百人憋了两个小时的怒火,像一道惊雷在雨夜中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土坡上的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哒——六挺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声连成一片,枪口的火焰在雨幕中像六条火蛇一样疯狂吐信,子弹组成了一张交叉火力网,从左右两侧同时向日军队伍的中段倾泻。三百米不到的距离,对于重机枪来说几乎是直射,子弹带着尖锐的啸声撕裂雨幕,打在日军的队伍里,溅起一片血雾。
日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第一轮射击,中段就有将近两百人中弹,有的人被子弹打穿了胸膛,有的人被打断了手脚,有的人被子弹掀飞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