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在大校场那边,”李三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能听清,“我和韩姑娘——按照将军的吩咐,当着那些人的面争执了一场。我……”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粗糙的指腹在发茬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演得可能过了些,嗓门扯得大了点,还摔了一个茶碗。”
他说到这里,偷偷觑了一眼薛将军的脸色,见将军面色如常,才继续说下去:
“但我偷偷瞄见了——就在西边那排 barracks 后面,槐树底下,有个人影,猫着腰,探出半个脑袋往咱们这边看。”
李三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的左掌心画了一个圈,模拟当时的情形。
“那人穿的是咱们的军装,领口别着的是辎重营的章,但我认得他那双鞋——日本军工兵靴,底子是牛皮的,比咱们的胶底鞋硬,踩在地上声音不一样。他以为自己藏得好,但他转身的时候,靴底磕在石板上,我听见了——‘咔’的一声,脆的,咱们的胶底鞋发不出那个声。”
李三收回手指,握成拳,放在膝盖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锐利光芒,但很快又收敛回去,恢复了一贯的憨厚模样。
“他看到我们吵架,看到我摔碗,看到韩姑娘气得脸通红转身就走,也看到大师兄从屋里出来拦着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李三说到这里,飞快地瞥了大师兄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有余悸的画面,“大师兄那场骂,可真是……我差点都没接住戏。”
大师兄李云飞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鼻腔里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手指继续捻动起来。
李三收回目光,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他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到了极限,几乎是气声:
“我看见那人走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肩膀是松的——那种松,不是泄气的松,是得意的松,是觉得自己捡到了宝、回去可以邀功请赏的松。将军,他们的特务,看到我们有矛盾,很得意。”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但眉心的竖纹并没有消散——那里面还藏着一句话,一句他斟酌了许久、此刻终于要说出口的话。
“但是——”李三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重新张开,舌尖舔了一下有些干燥的下唇,“阿南这老狐狸,不会轻易相信咱们演的戏。”
他说出“老狐狸”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不是纯粹的憎恨,而是一种棋逢对手时的审慎与忌惮。他的目光转向薛将军,眼底有一丝征询,也有一丝担忧。
“咱们耍过他,不止一次了。这人吃过的亏多了,学精了。我担心——”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怕这句话说出来会折损士气,但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光凭今天这一出,他未必肯咬钩。”
室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火苗在灯芯上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桌上那只铜虎镇纸的眼睛在光影变幻中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薛将军沉默了片刻。
他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沉淀——将李三的话放在心里,用多年的战场经验和人情世故去反复掂量、发酵、提纯。他的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右手的手指搭在左臂的二头肌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按压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怀大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笑——嘴角微微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弧度不超过一毫米,唇角的纹路加深了一分,像是在唇边刻下了一道细小的刀痕。这个笑容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湖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涟漪。
“对。”
薛将军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但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去除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坚硬的核。他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放低:
“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在戏耍阿南惟几。”
他念出“阿南惟几”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在齿间轻轻一弹,带着一种轻蔑的、近乎不屑的力道,仿佛这个名字在他嘴里不过是一粒可以随时吐掉的沙子。
“这次——”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次目光中有了一种滚烫的东西,像是炉膛里被风箱鼓吹到白热化的炭火,“我们的戏还要演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将这句话的重量留给每个人去体会。然后他竖起右手食指,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有一层淡黄的茧——那是几十年握枪握刀留下的印记。他将这根手指在空气中重重一点,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方位图上戳下了一个标记:
“并且,做全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