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被掀开,底下的灰土扬起来,呛得人想咳,但两个人都忍住了。李三先钻进去,韩璐紧跟着,她瘦,钻得快,但还是蹭了一头的灰。床板刚合上,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咚”的一声,整扇门板撞在土墙上,震下簌簌的灰尘。
皮靴声杂乱地涌进来,至少五六个人。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什么,另一个声音猥琐地笑,是刚才那个汉奸:“太君,这屋有人,刚才还听见……”
脚步声逼近房门。门被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叹息。
李三在床底下屏住呼吸。韩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虎口,他感觉不到疼。月光从床底的缝隙里漏进来,他能看见那些皮靴——三双日本军靴,两双布鞋,还有一双皮鞋。皮鞋擦得很亮,鞋尖沾了一点泥。
有人掀了被子。
“太君,没人啊?”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穿皮鞋的人开口了,说的是中国话,带着东北口音:“搜。”
李三的瞳孔缩紧了。他的左手摸到腰后别着的匕首,刀柄用布条缠过,吸汗。韩璐的手松开了他,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调整重心,随时准备暴起。
就在这个时候——
“哟,这床上还有女人家衣裳呢,刚脱的,还热乎——”
话音未落,床板猛地被人掀开。月光和手电筒的光一起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李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燕子飞镖的寒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弧——
然后他听见了韩璐的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哭腔,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尖细的、带着惊惧和羞耻的尖叫:“啊——!你们干什么!出去!出去!”
她的声音那么真实,真实到连李三都恍惚了一瞬。她蜷缩在床底的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衣裳凌乱地挂在身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碎的颤栗。
李三的反应只慢了零点几秒。他立刻把匕首藏回腰后,另一只手扯过散落的被单,裹住韩璐的肩膀。他挡在她前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撞破好事之后的狼狈和恼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你们他妈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连脏话都说不利索。这份结巴是真的——肾上腺素涌上来的时候,声带确实会痉挛。
那个穿皮鞋的人打着手电筒照他的脸。光柱刺眼,李三眯起眼睛,偏过头,右手更加用力地把韩璐护在身后。他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出刀削般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像一张弓。
“干什么的?”那人问。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从容。
“做……做小买卖的。”李三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砂纸,“这是我……我媳妇儿。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他说“媳妇儿”的时候,韩璐在他身后又往他背上贴了贴,手心按着他的脊梁骨,热得发烫。
穿皮鞋的人没说话。手电筒的光从李三脸上移开,慢慢往下扫,扫过他凌乱的衣襟、扯开的腰带、膝盖上蹭的灰,最后落在韩璐露在被单外面的一截小腿上。她的小腿上有一块淤青——刚才钻床底的时候磕的。
光柱停在那里。
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然后,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报告!西边发现可疑人员,已经往城隍庙方向跑了!”
穿皮鞋的人关掉了手电筒。
“走。”
皮靴声、布鞋声、皮鞋声,杂乱地远去。院门被随手带上,但没关严,风一吹就晃荡,吱呀吱呀的。
李三没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单膝跪在床底下的灰土里,把韩璐整个人挡在身后,像一堵墙。他的耳朵竖着,在数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一直数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又等了整整六十秒。
六十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韩璐的心跳,两个人的心跳从杂乱慢慢合到一个频率上,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溪流。
他先钻出来。然后伸手拉她。韩璐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哼了一声,但立刻咬住了嘴唇。李三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还在抖。
他帮她把衣裳拢好,手指碰到盘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一颗一颗帮她系上。他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系那些小扣子的时候显得有些笨拙,但很稳。
韩璐没动。她低着头看他系扣子,月光照着他的头顶,发旋处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她忽然想伸手摸一下那个发旋,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来。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李三退开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是汗和灰,狼狈至极。
李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云龙!”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炸开,像平地一声雷。